航空安全不能靠奇迹

航空安全不能靠奇迹

  近日,在一架从阿联酋迪拜飞往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波音客机上 ,170多名乘客熬过了漫长的1个小时 。飞机30秒内骤降4300米,乘客与机组人员冲进驾驶舱,制服了刺伤机长的副驾驶。两名飞行员接手 ,把方向舵已大面积脱落的飞机迫降至沙特阿拉伯塔布克机场。

航空安全不能靠奇迹-第1张图片

  抓住操纵杆让飞机恢复平稳的乘客说,自己是从纪录片《空中浩劫》里学来的经验 。航空专家把这次安全着陆称作“航空奇迹”。

航空安全不能靠奇迹-第2张图片

  事件发生于“9·11 ”事件25周年纪念日的19天后。当年,4架被劫持的客机共计夺走了近3000条生命 ,其中1架联合航空93号航班的乘客为夺回控制权冲向驾驶舱 。25年后 ,类似的一幕重演,只不过这次幸运地发生了“奇迹” 。

  然而,奇迹不能替代制度。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一套已经运行多年的交通系统 ,为什么至今依然难以建立起坚固的安全防线?

  答案指向一个不太体面的事实:在一个净利润率常年徘徊在2%上下的行业里,安全支出总是最先被砍掉的那一项。

  德国之翼9525航班事故发生后,欧洲航空安全局推行“驾驶舱两人制” ,要求一名飞行员离座时须有另一名机组成员进舱 。这项“四眼原则 ”在2016年8月被降级为“建议”,次年4月德国宣布取消,理由是它“并未带来安全增益”。省下的安全开支 ,直接变成当期成本削减,利润表立刻好看;至于省掉冗余会不会出事的责任,则被悄悄推给了概率。

  美国空管领域是同一种逻辑的另一副面孔 。在成本压力下 ,联邦航空管理局今年5月把持证管制员编制目标下调到12563人。此前的测算显示,在岗人员缺口约为3500人,但按照新目标测算的人员缺口仅为1500人。凭空消失的2000人缺口 ,靠的不是招人 ,而是降低标准 。

  人员缺口体现在报表上只是一个数字,但在现实中却是塔台里需要同时盯着几个扇区的酸痛眼睛,以及连续工作 、频繁加班的疲惫心灵。当成本压力被率先传导至编制目标 ,缺人就不再只是人力问题,而是安全冗余被一点点“吃 ”掉的过程。

  罚款机制同样在给成本逻辑让路 。波音公司今年1月因2024年阿拉斯加航空737 MAX 9型客机舱门脱落事件支付的313.9万美元罚款,已是现行法律上限 ,对应的却是两年前的违规行为。有美国参议员直言:波音在违规涉及的两个季度内营收接近390亿美元,“此类罚款很容易被消化,可被视为经营成本的一部分 ,而非对危险行为的有效威慑 ”。当违规的预期成本远低于合规的当期支出,成本压力就不再只是压力,而是变成了一种被制度默许的“激励” 。

  3个案例共享同一条逻辑链:成本压力上升—安全冗余压缩—风险转移给概率 。

  为什么这个链条如此稳定地反复出现?这不只是职业道德问题 ,还是个经济学问题。

  航空业的利润结构本就很脆弱。国际航空运输协会预测,2026年全球航空业净利润230亿美元,净利润率仅为2% 。同时 ,航空业全年运送旅客约51亿人次 ,这意味着航空公司每运送一位乘客只能赚4.5美元。综合算下来,航企投入资本回报率为4.3%,远低于8.5%左右的资金成本。在这个利润水平下 ,任何一笔“可省”的支出,边际诱惑都是巨大的 。

  安全支出恰恰是所有支出里,看起来最容易省的那一类。无论是飞机的新旧、舱体的宽窄 ,还是乘务员的增减,乘客们都能一眼看出来;反倒是事关安全的关键问题,很难被非业内人士发现。一条航线的维护间隔延长了 ,飞机第二天照样飞;一次驾驶舱加强程序的培训被压缩了,航班照样准点;一名空管的编制被冻结了,塔台照样运转 。这些削减的“收益 ”是即时可见的 ,但成本是不确定的。

  这背后的经济学逻辑并不复杂。飞行安全基金会(Flight Safety Foundation)曾分析指出,安全系统的真正功能是控制那些不可避免但必要的成本,并最小化计划外成本 。换句话说 ,安全投入的回报不是“多赚了多少钱” ,而是“少出了多少事”。但在预算编制那个时间点上,“少出的事 ”不会体现在任何一张资产负债表上,其不可见性决定了它会在成本压力下最先被牺牲。

  美国研究型大学杨百翰大学组织行为学教授彼得·马德森分析了133家美国航空公司1990年至2007年的数据 ,还发现了一个颇耐人寻味的现象:事故风险最高的,并不是亏损严重或盈利能力最强的公司,而是实际业绩刚好卡在自己盈利目标线附近的企业 。在“差一点就能达标”的诱惑下 ,整个组织的注意力都被财务指标吸走,安全冗余的关注度则被悄悄削薄 。马德森因此建议,监管资源该向那些“在目标线附近挣扎”的公司倾斜。

  另一个更深刻的问题是 ,如果安全这项公共品的成本由利润最薄的行业来承担,会发生什么?答案是:安全冗余会被压缩到刚好能通过监管检查的水平,而不是能覆盖真实风险的水平。

  这就是“监管边际 ”的概念 。有研究者在分析澳大利亚航空安全政策演变时指出 ,安全标准水平已经被降低到“更接近受监管的边际”。这不是有人故意制造危险,而是在成本压力下,合规变成了安全的替代品。只要通过了检查 ,就默认“风险可控”;至于这个“可控 ”的阈值是不是可信 ,没有人会在事故没发生的时候去追问 。

  那么,这个成本应该由谁来承担?让航空公司独自承担不现实,这会导致它为了维持财务健康继续削减安全支出;让乘客独自承担也不现实 ,因为票价一定会大幅上涨;让监管独自承担更不现实,因为预算和政治周期会不断调低“及格线”,毕竟“什么都没发生”从来不是预算辩论中的有力论据。

  更可行的答案 ,不是把安全责任推给任何单一主体,而是把安全成本的支付结构显性化。安全不是一家公司可以独自消化的成本,它的收益由整个社会分享 ,其代价也应由整个社会共担 。空管与安检这类具有强公共品属性的程序,理应由公共预算稳定供给,不随行业利润周期波动;制造与供应链环节的安全责任 ,用与营收规模挂钩的罚款和赔偿机制来定价,让违规的预期成本高到不可承受;行业与乘客通过票价、保险和专项基金分担系统性冗余,而不是把冗余当作可以随时压缩的“效率空间 ”。

  一句话:安全冗余的成本 ,必须以某种可见的方式被支付出去。如果所有人都想让它“看不见 ” ,它很可能会在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变得极其可见 。

  一次“奇迹”可以上新闻头条,但一个每年运送50多亿人次的行业,不能把最后一道防线交给运气。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“这次是怎么活下来的” ,而是“下一次是不是也安全 ”。如果答案仍然是“靠概率”,那么奇迹越被传颂,制度就越显得侥幸 。

(文章来源:经济日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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